曹雅学，2023年3月2日
我第一次听到《国际歌》作为一首抗议歌曲在中国唱响，是上海去年春天开始封城大约一个星期的时候。那时候我每天看很多从中国社交媒体收集的上海封城视频。一个夜晚，在一个公寓楼林立的中产居民区里，家家灯火通明，几乎每个阳台上都站着一个或两个人，空中回荡着一支金属乐队演唱的国际歌。仔细辨认，可以隐约听到人们在阳台上和唱的声音。在录制者的公寓里(你可以看到布置雅致的餐厅)，一个小女孩问可能是妈妈或者保姆： “怎么还有…有？” 大人回答说，“唱歌。你会唱歌吗？” 在这只有30秒的视频中，你听到的是如下这段（首句没录上）：
起来，饥寒交迫的人
起来，全世界受苦的人
满腔的热血已经沸腾
要为真理而斗争
旧世界打个落花流水
奴隶们，起来，起来
不要说我们一无所有
我们要做天下的主人
我最初的反应有点复杂，吸引与抗拒交织。这幅画面非常震撼：被强制封闭在家的上海人，一家一家，出到夜晚的阳台上，彼此心照不宣，汇成一场抗议大合唱。但这是共产主义战歌, 无产阶级革命的号角。共产党通过几十年的宣传，把《国际歌》植入了每个中国人的细胞中。我宁愿他们在唱一首不同的歌。
可是，他们能唱什么呢？这是每个中国人都会唱的一首歌。我也会唱。我想不出还有哪一首歌，中国人可以合唱，可以表达共同的愤怒与反抗。去年四、五月，我看了大概三千多个上海封城期间的视频，这是给我印象最深的的场面之一，我把它收入了改变中国制作的两部上海封城视频中的第一集。各地封城期间，唱国际歌的景象层出不穷；在抖音上有所谓国际歌接力，屏幕上打着批评政府的言论。
《国际歌》作为中国人的抗议歌曲再次引起我的注意，是去年十月份。彭载舟在北京四通桥上挂起横幅，点燃一柱浓烟，喊出反清零、反独裁、要民主的口号后，中国各地出现了响应者。在不同的城市，人们乔装打扮，夜间出动，在公共洗手间、在公交车站、在布告栏、在出租自行车等处贴上或喷上彭式标语：“不要…要…，不要…要…”。中国网友在社交媒体上广泛分享一首名叫《孤勇者》的歌曲，但这首歌很快遭到了封杀。10月22日晚，在上海一条热闹的街道上，七、八个年轻人拉着一条白色横幅，上面仅仅写着“不要，要；不要，要”几个字，参差不齐地唱着国际歌，从车流中走过，引起行人驻足注目。
白纸运动去年11月26日在上海开始。几百个年轻人聚集在乌鲁木齐中路，纪念数日前在新疆乌鲁木齐因为封城被困在大火中无法逃生而死难的人。过去三年，特别是2022年，中国人的生活已经被清零政策逼到了崩溃边缘，发生自己身边、在社交媒体上传播的悲惨故事天天刺激着他们的神经。在乌鲁木齐中路的那个晚上，抗议者面对着一排警察人墙，唱起了《国际歌》：
这是最后的斗争
英特纳雄耐尔就一定要实现
团结起来到明天
歌曲結束，人群高喊：“自由！自由！自由！”
次日夜晚，在北京东三环亮马桥外国大使馆区, 桥上桥下站满了人，至少数百人—-多数是年轻人—-举着白纸，在路灯和手机屏幕的光亮中，唱起《国际歌》:
满腔的热血已经沸腾
要为真理而斗争
旧世界打个落花流水
奴隶们，起来，起来
不要说我们一无所有
我们要做天下的主人
同天晚上，同样的抗议场面，同样的歌，也出现在成都望平街、云南大理和中国更多城市。
共产党的国际歌
从红场，到苏维埃代表大会；从北京人民大会堂，到平壤北韩劳动党会场，这几天我耳朵里灌满了《国际歌》，鼻子里一股霉陈的味道。布尔什维克革命在俄罗斯取得胜利后，1922年至 1944年间，国际歌是苏联国歌。二战期间，苏联遭到德国入侵并成为盟国后，英国首相丘吉尔阻止BBC在每晚九点钟新闻前播放的“盟国国歌”联奏中播出国际歌。英国人想用一段柴可夫斯基的音乐代替，可是苏联人坚决不干。为了回避国际歌，BBC甚至停播了这个盟国国歌联奏节目，直到六个月后丘吉尔做出让步。美国人删除了1944年意大利短记录片《盟国颂》(Hymn of the Nations) 中的苏联国歌国际歌，直到 1988国会图书馆才发布了一个完整的原版视频。
这两个事例体现了以英美为代表的西方民主世界在冷战之初对这首共产主义歌曲的顾虑。
《国际歌》起源于巴黎公社, 并在19世纪末成为国际社会主义和共产主义颂歌。中共建党初期，1923年，国际歌被翻译成中文；从中共三大开始，成为党的会议结束曲，至今仍然如此。在毛泽东时代，中央人民广播电台每天早上六点半和晚上八点整的新闻节目，都以《东方红》开始，在《国际歌》中结束。在这两个时段时间，整个中国的广播里就只有这一个声音。
毛泽东时代的中国人一无所有，但从不缺国际歌。共产党的政治运动一次又一次凌辱和杀害中国人，非正常死亡人数以千万计，但中国人从未停唱这首歌曲版《共产党宣言》。毛泽东时代随时随地都有类似1965年人民大会堂万人齐唱国际歌的景象。在革命电影中，共产党人就义，背景必然响起国际歌。我从微信上一篇文章里摘取了几段，跟读者分享：
不管是纪念马克思诞辰200周年，还是追悼中共前总书记江泽民，都奏国际歌。
2021年7月1日，中共庆祝建党100周年，天安门广场上万人庆祝，奏响国际歌。去年十月中共二十大闭幕，习近平亲自宣布，“奏国际歌！” 全体代表起立，一个庞大的军乐团在人民大会堂奏响国际歌。
在以中国共产党创立人李大钊为主题的一部新电影《革命者》里(2021年)，当李大钊被押往绞刑台时，背景响起那英唱的主题曲《国际歌》。在一段虚构的对话中，李大钊对一个年轻人说：“答应我，你要好好活下去，活到革命胜利那一天，帮我看看，那天是什么样子。”
国际歌在1989年
关于1989年天安门广场唱的歌，有很多亲历者描述，包括国际歌，国歌，和当时刚出名的摇滚歌手崔健的《一无所有》。而这些歌曲中，国际歌则成为主导的抗议歌曲 (澳大利亚广播公司视频：VIDEO: Chinese protesters sing anthem The Internationale)。在一段留存下来的录音中，广场总指挥柴玲嘶哑地高喊道，“誓死捍卫天安门，直到最后一个人！同学们，请跟着我们一起唱——国际歌！”
在BBC的一段档案视频中，记者Kate Adie 从6月3日晚现场报道说：“成排的军人站在巨大的人群对面。空气中充满了喊声，“法西斯——杀人！” 我们在面对军人的人群的后面。军人在大约250码外。年轻人在枪声背景下高唱国际歌。”
据许多亲历者的回忆，凌晨4时整，天安门广场上突然熄灯，广场上的人都感到最后的时刻来临，数千人悲壮高歌《国际歌》。 熄灯后不久，成排的装甲车和坦克从天安门前的金水桥开动，碾过一座座帐篷，很快推进到学生聚集的人民英雄纪念碑。中央电视台6月4日播出了一段6月当天凌晨清场的片段，这也是国家电视向全国观众播出、宣示天安门“平暴”取得胜利的唯一一段六四视频，其中你可以看到在坦克的包围中，蜂拥的学生在黑暗中被棍棒和枪托驱赶着离开广场，高唱着：“这是最后的斗争，团结起来到明天…”
三十年摇滚国际歌
七十年代末、八十年代初，刚刚走出毛时代的中国，从乍开的一条门缝中瞥见世界。来自欧美的当代电影、绘画、文学、和音乐，给人们带来瞠目结舌的震动。以音乐为例，最早攫住一批北京青年的视觉、想象和感受的，不是港台流行乐，而是欧美摇滚乐：Beatles, Rolling Stone, Bob Dylan, Michael Jackson, Phil Collins 等等。“当时洗衣服的时候就听到音乐，特别兴奋，接近于快哭了那种感觉。当时一边洗衣服，一边就跟自己说了一句话，怎么世界上还有这么好听的东西，” 中国第一代摇滚歌星丁武回忆说。那时候的北京，只有王府井有一家琴行，琴行里只有一部国产电吉他，400元买走那部电吉他的青年人就是丁武，是他当美术老师一年多的全部积蓄。不久他辞了工作，和朋友们玩摇滚乐，从模仿西方乐队的曲目开始。他们在楼顶、在仓库、在工厂车间，在他们能找到的任何地方排练，乐器需要和朋友互借。他们在西餐厅或者一些小型聚会上演出，挣钱很少，以方便面和奶粉果腹。1988年他们组成了一支名叫“唐朝”的乐队。北京是中国摇滚乐的发源地，唐朝乐队是北京最早的几个乐队之一。
八十年代的北京，人们每天都有新鲜和激荡人心的发现，每天在接触以前从不知道的东西或者做着以前无法想象的事，但是亢奋有力的重金属摇滚乐以最直接的形式，撼动着年轻人心中沉睡的火山。
1990年2月17、18两日，“90现代音乐会”在首都体育馆举行，有六个摇滚乐队受邀参加。买票的队伍绵延一里多，5元一张的票炒到50元。那场有近一万八千观众的音乐会，被称为北京的Woodstock, 唐朝乐队一炮走红。1990年至1991年间，他们与台湾魔岩唱片公司签约，并录制了第一张专辑。这张专辑一年内卖出了50万张，其中有10首自创歌曲，以《梦回唐朝》(也是专辑的名字)开始，以《国际歌》结束。那是唐朝乐队第一次唱国际歌。
对这个选择，唐朝乐队从未做过解释。此后三十多年来，国际歌成了唐朝乐队在各类摇滚音乐节的必唱曲目，台上台下成千上万人同唱，把音乐会推上高潮。（一个比较早的版本，1993年柏林，1994年香港红磡体育场，2017年佛山千灯湖音乐节, 2018年成都仙人掌音乐节，2021年山东卫视–头2’16”，2021成都希望音乐节，2022河南新乡，2022常州运河摇滚音乐节）。
在中国无处不在的卡拉OK歌厅点国际歌，屏幕上配的是唐朝乐队的重金属摇滚演出。
在本文开始描述的那个上海的夜晚，空中回荡的就是唐朝乐队摇滚版国际歌。
在知乎上对“怎么评价唐朝乐队的《国际歌》”的回复中，一个网友在2020年时写道：“说到传扬度， 唐朝版还真配得上这首歌，快三十年了还有人听、有人唱，而且依然被当做中国摇滚的标志之一，以至于我发现很多学生能记得国际歌的歌词，基本仰仗唐朝。”
全网高唱国际歌，令共产党不安
过去两年多，特别是过去一年，国际歌在中国火了起来。“有网友称，他【在微信上】一天内居然刷到了五次，有以前歌手演唱的，有集体合唱的，有个人跟着录音唱的，而有些视频无论是点赞还是转发，都达到几千乃至上万个。” 从西安街头的摇滚乐队，到丹东街上一位大爷的独唱，甚至在一些意想不到的地方和人群中，比如在2021年7月CP28上海动漫展上，到处有国际歌响起。
毫无疑问，其中一部分人是在唱红歌。一位90后歌手为庆祝中国共产党成立一百周年发起了千人合唱国际歌计划，从2020年底到2021年7月1日，有上千人参加了这个计划。
同样毫无疑问的是，国际歌对相当数量的中国人来说，已经成为一首反抗歌曲。一名网友做一首打油诗：“全网高唱国际歌，国民有苦无处说。漫天乌云遮蔽日，邪恶来把善良夺。如今已是新中国，莫让百姓泪成河。” 一位女士说，国际歌在网上这么火，是因为“它表达了众多打工人的意愿和心声”以及对资本家的不满。知乎上的一条答案说：“当疫情反复两年多，国家经济增长减缓，通货膨胀人民生活压力大增，医疗，教育，养老三座大山直接冲击到普通老百姓的生存生活。加上个别贪官腐败，政府执法部门对各种网络金融诈骗，食品安全，人们对未来产生了空前未有的焦虑。人们压抑的心情无从宣泄，通过唱国际歌这种形式呼唤正义，呼唤公平，这可能就是国际歌网络走红的原因吧。”
国际歌走红令中国共产党以及支持者感到不安。在上海封城期间一个广为流传的视频中，四个身穿大白的警察敲开了一对年轻夫妇的公寓门。警察：“有人【报告】、我们也听到你放国际歌，请你配合调查。” “我们哪里放国际歌了？” 丈夫和妻子一前一后问。警察：“所以我们要调查啊，调查清楚啊。现在口头传唤你，希望你配合好。” 丈夫表示配合调查。警察让他跟他们走。… 丈夫：“现在放国际歌都是罪了。” 妻子：“放国际歌有什么问题吗？” 警察：“放国际歌没问题的，但是我们要调查。”
微信上一篇文章担心有极端毛左在利用国际歌进行煽动： “如今【只有】共产党会议结束前，会播放或齐唱《国际歌》。为什么突然这首歌在网络遍传，大唱特唱，有的还配上红旗招展似乎像群众集会游行的画面。似乎有幕后推手故意制造出这种场面，在鼓动群众的情绪。”
在Reddit 的一个中文社群，有人在一篇题为《警惕境外势力在CP28 唱国际歌、宣扬左倾错误思想》的帖子里说， “一群吃饱了撑着的人，跑去一个以Cosplay 为主题的动漫展上，搞了这么一个事情，那他们到底是在致敬革命，还是在搞‘革命机’呢？” “共产主义者的精神是不可以被cosplay的。”
微信上另一篇文章用威胁的口气说，“播放国际歌煽动闹事，不仅违法，搞不好就是犯罪。….播放也要看场合，谁来播，什么场合播。扰乱了公共秩序，国际歌就是免死金牌了？”
在抖音上，人们发现很多国际歌视频的评论功能和转送功能都被关闭。
今年二月，武汉和大连发生了大规模退休人员到政府门前抗议削减医保福利。期间人群高唱国际歌，甚至有人喊出 “打倒反动政府”的口号。这些退休人员说，他们这代人从五十年代的政治运动，到大饥荒，到文化大革命，到八、九十年代下岗，没有获得多少改革红利，但什么倒霉事都摊上了，现在老了，不仅担心医疗，还担心养老、送终。
从1989到2023，从天安门学生到上海中产，从到白纸青年，到白发老人，国际歌在中国看来正在成为通行的抗议歌曲，人人会唱，从各自的立场皆可产生共鸣：“奴隶们，起来！起来！不要说我们一无所有，我们要做天下的主人！”
对中国共产党来说，这真是有点尴尬，眼看着国际歌成了反指向自己的革命动员令。这样下去， 中共恐怕会制定出“恶意唱国际歌”这样一款罪名来。他们可以开始审查，可以开始进行某种方式的禁止，但唯一的问题是，他们没法把国际歌从几代中国人的集体记忆中拿走。
英文版 A Protest Song Has Emerged in China — It’s the Communist Anthem
[…] The Chinese version 一首反抗歌曲在中国诞生，它是共产主义战歌《国际歌》 […]
[…] Yaxue Cao (曹雅学) is the editor of China Change. Cover photo credits: Shanghai, 1973. Photo: Bruno BarbeyThe Chinese version 一首反抗歌曲在中国诞生，它是共产主义战歌《国际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