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帝是家:锡安教会金明日牧师的故事以及中国城市教会

曹雅学,2025年11月4日

锡安教会大抓捕

10月10号星期六傍晚, 在中国大陆最南端北部湾海岸的小城市广西北海市,锡安教会主任牧师金明日和岳母刚刚吃完晚饭,家里突然冲进来二十几个警察。他们在金牧师面前晃了一张纸,说是拘捕令,然后给金牧师戴上了手铐。八十岁的的岳母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场景,又气又怕。警察搜走了金牧师的手机和电脑,以及一些书籍物品,把他的书房和卧室贴上封条后,带走了他。

此前大约24小时,上海锡安教会牧师王林和一名同工被拘留。10号和11号两天,北海警察带着一份拘捕名单,在北京、上海、深圳、浙江、山东、四川等多省多地拘捕了近30位锡安教会牧者和同工,并把他们全部带到了北海。如同十年前对人权律师的抓捕一样,这样的跨区域全国性抓捕必然是一个由公安部下达命令和统一指挥的行动。

根据锡安教会的通告,截至上个星期,有5位教会成员获释或者取保候审,目前已经确认共有23位锡安教会的核心牧者、各地的传道人和同工被抓捕,他们分别被关押在北海第一看守所和第二看守所。

他们面临的主要的刑事指控是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二百八十七条之一“非法利用信息网络罪”。该条款涵盖的犯罪行为包括:设立用于实施诈骗、传授犯罪方法、制作或者销售违禁物品、管制物品等违法犯罪活动的网站、通讯群组的;发布有关制作或者销售毒品、枪支、淫秽物品等违禁物品、管制物品或者其他违法犯罪信息的;为实施诈骗等违法犯罪活动发布信息的。 

目前已有至少32名律师介入了此案。律师们表示,这是中国教会历史上首次有教会面临这样的刑事指控。

1989, 天翻地覆

1989年春夏之交,当北京和中国多个城市爆发大规模学生抗议的时候,金明日是北京大学地球物理系三年级学生。他是朝鲜族人,来自黑龙江靠近朝鲜半岛的乡村,在极度贫困中长大,家里八个孩子中有四个夭折,他是活下来的四个孩子之一。他从小学习刻苦,成绩优异,在各方面都是标准的好学生。1986年秋天,他考进了中国顶尖大学北京大学。

八十年代的中国,尤其是在大学校园,是一个思想破冰的年代。经历过的人,能回想起那个时代,彷佛早春来临,人心在冻河下溶解,河水涌动、冰块碎裂的声音。

金明日到校第一个学期赶上了1986年学潮。1986年末1987年初,一场学生运动从合肥中国科技大学开始,继而蔓延到上海和北京。在这几个城市,数千学生上街游行,提出惩治贪官污吏、开放新闻自由、反对暴政、民主选举、释放政治犯等诉求。中共元老邓小平等人大怒,认为学生的诉求是中共总书记胡耀邦解放思想的结果,撤销了胡耀邦的职务。

金明日在高中已经是预备中共党员,只因为年龄未满18岁而未能宣誓加入。到了北大后,中学党支部还专门给北大党委写信,推荐这位优秀的学子为党员。然而有师长劝说他不要入党。的确,1986年学运最著名的一张大字报标题就是《一党专制是阻碍民主的主要障碍》。这让他陷入思考,最终没有入党。

1987年,他开始去教堂,去的是崇文门堂。那是北京最老、最有名的教堂,是美国传教士19世纪建的。他想 “寻求人生的真谛”。教堂里大部分都是老人,几乎没有年轻人。他也听不懂牧师讲道。 他不太适应,心中也存有怀疑:“如果年轻人都信了教,谁去关心和承担国家的未来呢?”  他感到基督教是一种被动的宗教。

崇文门教堂

1989年4月15日,胡耀邦突然去世。大学生对胡耀邦自发的悼念很快演变为一场轰轰烈烈的学生运动。金明日不是运动的领导者,也不是最积极最热心的参与者,但是像成千上万大学生一样,他是一个支持者和呼应者,不止一次走在游行队伍中。

有趣而巧合的是,他住的28楼431室是北京高等学校自治联合会的总指挥部。运动期间,宿舍里人来人往,熙熙攘攘,学生领袖们在这里议事,印报纸和传单。

邓小平担心共产党政权受到威胁,终于下令镇压。坦克和军车开进了北京。金明日在2009年的一个访谈中描述道:“六月三日、四日的时候,我不在北京,因为家里的事情,去了青岛。我记得很清楚,四日清晨,我在泰山顶上看日出,下山的时候,突然听到一个高音喇叭在播放美国之音的消息,这才知道北京的军队开枪了。那是一个很特别的时刻,高音喇叭中居然在播放美国之音。我听到这个消息之后,仿佛天崩地裂一般,决定立即赶回北京。”

回到北大后,老师们劝学生们赶紧离开北京。他们担心学校会被军管,军人会大肆搜捕学生。 “我一边整理自己的物品,一边流泪,整个人被一种绝望的情绪所笼罩。原来的世界全都破碎了,” 他说。

葬礼上的感动

金明日在六四中虽不是走在最前列的人,但是这场运动对他的冲击却是巨大而深刻的,可能超过绝大多数同代人。他不止一次在布道中和采访中说, “我是死过一次的人。”

那年秋天北大复课时候,他进入四年级。班上有两个同学没有回来。他们再也不会回来。21岁的他第一次被死亡的概念所困扰,校园笼罩在低迷和压抑的气氛中。他的感受尤其尖锐和沉重。作为一个朝鲜族学生,他本来就有一种孤独感;现在他内心一直没有怀疑过世界成为一片废墟。他完全失去了归属感。很多年后他告诉一个访谈者,六四后他再也不看中央电视台晚七点的新闻联播,中共的喉舌广播。

也是那年秋天,崇文堂一个老姊妹去世了。他去八宝山参加葬礼。这个老姊妹也是朝鲜族,一直很关照他,请他到家里吃饭,送他韩国泡菜,在病中还一直为他的平安以及信仰祷告。

周围的基督徒们在用朝语歌唱:

他们的歌声中充满了虔诚和盼望。这是他不熟悉的一种感情。他感到惊讶,深受感动。他流了很多泪,他说 “既是为那位老姊妹流的,更是为自己而流的。”   

那之后他开始去缸瓦市教堂参加朝语聚会和查经班。他生性是个认真而勤奋的人,如饥似渴,做笔记,热心服事教会里的事,包括打扫卫生。

缸瓦市教堂也是北京最早的教堂之一,十九世纪中由英国传教士建立。六四之前,那里的朝语团契只有两个朝鲜族大学生;六四之后,逐渐成了五、六十人。这五、六十个年轻人后来几乎全部做了牧师,包括清华大学四年级学生、后来创立了北京守望教会的金天明。

圣经开章《创世纪》对于学习地球物理的金明日来说,是一道难以逾越的鸿沟。教会里多半是老头老太太,没人能回答他的问题。信仰到底是什么?

有一天,一个从美国加州伯克利大学到中国短期宣教的人对他说, “真正的基督徒不是参加聚会、查经、服事就可以成为的。 ” 难道我是假基督徒吗?金明日心生疑惑。 “耶稣爱你,为你被钉死在十字架上,他第三天复活,居住在我们中间。”  金明日回忆道,他问的不是你相信上帝吗?你相信圣经吗?而是:你愿意向主敞开你的心,让主进入到你心里吗?那个人的话给他造成了极大的震撼。多年后,金明日牧师多次用 “野蛮”这个词形容这番话不由分说的力量。

他知道自己是一个需要被拯救的人。在教堂的一个角落,他跪下来开始祷告。他在2008年的一个场合是这样描述的:“我是这么祷告的:上帝,我不认识你,但是你在的话,按照圣经所说的,上帝你差遣你的儿子耶稣来到这个世界,他为我的罪受死并且复活,你现在拯救我。”

他这样祷告的时候,眼泪哗哗的流了下来,止也止不住。从缸瓦市骑自行车40分钟回北大,他一直不停地流泪。他这样形容自己的感受: “就好像一个孩子被人欺负后回家,父亲早已在门口等候,孩子看到父亲伸出来拥抱他的手,一句话也不用说,便痛哭流涕了。” 他听到内心有一个声音说:你是我的,无人能够把你从我的手中夺走。

那天晚上他走进灯光昏暗的宿舍时,几个同学正在打升级,也叫拖拉机。那时北大的学生中有两派:托派和拖派。托派是准备考托福离开中国到美国留学的同学;拖派是在宿舍两副牌108张合在一起玩“拖拉机”的同学。

一位牧师的养成

当金明日告诉他的女友(也是高中同学)他信了耶稣的时候,她感到 “这个人脑子坏掉了,是不是被别人洗脑了。” 她发誓要跟他去教会,  “看看她们讲的这些漏洞百出的东西是什么,要跟他辩论,把他抢回来。”

结果,她不但没把他抢回来;上帝把她也抢去了。他们都是第一代基督徒,家族没有信仰背景。

毕业后金明日分配在北京工作;他委身的教堂是缸瓦市一所只有三、四十人的教会。那是一所三自教会,只允许有北京户口的人讲道,他又是大学生,教会就让他讲道。政府并不因为三自教会是国家许可的教会而放松监视。他讲道的时候,派出所的警察和安全局的工作人员就混在教徒中听。他把每次讲道都当作最后一次。 “我被圣灵充满,就放胆讲道,大声疾呼这座有罪的城市赶紧信主,不然就要灭亡!”

但是还好,他没有出什么事。

他想当牧师。他已经知道自己一生想做什么 –– 他想为真理而活,传扬福音。但是他需要挣钱,不然女友的父母不允许他们结婚。当时中国和韩国刚刚建交,母语是朝鲜语的他去了一家韩国企业工作,薪水很高。他成了家。

在韩企工作了两年后,他决定辞去工作,去燕京神学院读神学。燕京神学院的前身是1919年美国传教士司徒雷登创立的燕京大学神学院。共产党取得政权后几年中断,1986年恢复,成为基督教三自爱国运动委员会下属的五所神学院之一。

妻子支持他的选择,进入一家日企工作,支撑起了家庭。他回到黑龙江老家,跟父母说,他要去学习。他的父亲没多想,说,好啊,年轻人多读书是好的。他母亲多了个心眼,问他到哪里读书。得知他要去读神学的时候,她气昏了,往后一倒,卧床好几天。她跟他说了几句非常实在的话:你要怎么养活妻儿呢?人生很短,你要做有意义的事。她的言下之意是,你要学的东西虚无缥缈,没有意义。但是真正透出中国人智慧的是这句话:“中国是共产党的天下;共产党是无神论,你们信有神论的人没有好下场。” 她还说,你非要信,那你到美国去信吧。

金明日在燕京神学院读了两年神学后,正式开始了神职工作,先后在三自会管辖的两间北京最老的教会崇文堂和缸瓦市堂服事。1999年,他被按立为牧师。

金牧师从1992年到2002年在三自教会系统学习和服事了将近十年。在一次访谈中,他描述中国的三自教会是 “国家垄断经营的机构”, “是宗教领域的国企。”  在可查到的文献中,金牧师没有多谈他在三自教会十年期间的经历,但她的妻子Anna 在最近的一次访谈中多少介绍了一些。他单纯地认为,“上帝呼召我的地方,就是我要服事的地方。” 在三自信主,上三自神学院,然后在三自教会服事,对他来说是理所当然的。对于三自教会里严重的家族裙带关系和政治依附关系他不太了解,至少估计不足。三自系统的人则对他抱着强烈的怀疑:你一个北京大学毕业的,还受到外国宣教士培养,你来到三自是什么居心?这种怀疑导致他被排挤和歧视。宗教局的干部也没闲着,比如他们挑拨朝语堂一些老人,罗列金牧师的十大罪状。他疲于奔命,跟他们开会,分头找他们,解释自己。这不是他想做的事。终于,他被这种不间断的摩擦拖得精疲力竭。

2002年,金牧师带着妻子和女儿,来到位于美国加利福尼亚州帕萨迪纳的富勒神学院(Fuller Theological Seminary) 学习。这是一所跨教派的福音派神学院。在接下来的五年,他边打工,边完成了教牧学博士学位 (Doctor of Ministry degree), 并增添了一个儿子。

创立锡安教会

2007年初金明日牧师带着妻子和两个孩子,举家回到了北京。

那时候的中国已经高速发展了十多年,从地上到天际线,北京像一座被重修过的城市。2008奥运会将在北京举办,令中国人无比骄傲。 “走向世界”既是官方的口号,也是全民、特别是新兴城市人口的期盼。

在中国改革开放四十多年历史中,本世纪头十年是一个特殊的时间窗口:中国的公民社会与共产党政府一致地充满了乐观主义。只是他们乐观的内容不同,方向相反。

共产党前所未有地对一党专制有了制度自信;相信它的领导无比英明,相信举国体制效率高、办事快,好过西方乱哄哄的民主制度; 中国的国民生产总值已经超过法国、英国和德国,毛泽东 “超英赶美”的梦想已经实现了一半,共产党信心满满,认为它正在成为世界第一的高速路上。

与此同时,互联网的到来催生了民间社会对政治改革、宪政民主理念、权利、法治的线上讨论和线下行动。在党报管理下但以市场为导向的新型报纸杂志层出不穷,充满了创造力和对新闻自由的突破。新兴私营企业家和城市精英对社会问题和公益产生了浓厚兴趣和投入。一批年轻律师在为司法的公平正义而不计酬劳,呕心沥血。随着中国快速地城市化和生活水平的快速提高,大量新移民涌入城市;与上一代人不同,绝大多数中国人在体制外工作。

经过一年的酝酿后,2008年12月,303名中国人签署并发表了《零八宪章》,一个呼吁结束一党统治、实现民主的政治宣言。不意外地,逮捕很快发生, “颠覆”罪名铸定。但参差不齐的民间社会整体上的乐观继续向前开进。

那年金明日牧师38岁,生命壮年,正是人生发力的时候,也恰逢一个充满机遇的时代。

从世纪之交开始,中国的城市家庭教会四处兴起。八十年代末金明日曾与之共同团契、同是朝鲜族的金天明1993年在家中由十几个人开始聚会,到2007年已经发展成近千人的北京守望教会,是中国当时最大的城市家庭教会之一。北京方舟教会则吸引了一批学者和律师。1999年创立的上海万邦宣教教会也有千人左右的规模。在四川成都,年轻的法律学者和作家王怡在成都刚刚建立了秋雨之福教会。在基督教传统比较悠久的东部沿海城市温州,家庭教会在乡村和城市里比比皆是,传道人到内地乡村和城市传教。在大小城市,每年都涌现出新的家庭教会。那些年,作为中国向外文化开放的一个表示,外国宣教团队也被允许进入中国,主要在城市家庭教会宣教。

金明日牧师回到北京后,最初并没有建立教会的想法。妻子希望他教授神学。的确,他马上开始在一所家庭教会讲授神学课程;同时像一个普通教徒那样,他参加北京安华教会的敬拜,那里的王德生牧师是他在燕京神学院时就认识的朋友。

从前在同一个教会服事的一群同工来找他吃饭叙旧。在金牧师离开的这五年,他们当中很多人失去了固定教会,到了礼拜日到处找地方敬拜。他们恳求他开始一个新的教会。金牧师的心为之震动。

他们一起祷告了两个星期。两个星期结束时,他们出去找地方租房,成立自己的教会。他们在北京亚运村附近的隆宝宸大厦五楼找到一个大房间。租金不便宜:350平方米,每月近2万元,对只有二十名成员这群人来说,这是个令人却步的价码。但是奇迹般地,他们在短短几个星期里凑够了二十多万。

一位朋友说:“你们不可能撑三个月。”  守望教会的金天明牧师来了,他跟金明日牧师说:“相信我,给它三个月,这个地方就会坐满!”

2007年5月,锡安教会诞生了。第一年,教会会众超过了三百人;第二年,到了五、六百人。2008年圣诞节季节,一个周末就来了100多位新人。进入2009年,年轻的锡安教会已经有包括牧师、传道、和行政人员在内的六名全职工作人员,一个汉语堂,一个朝语堂。

金牧师决心建立一个“公开而独立的教会”。公开意味着不向政府隐藏;独立意味着独立于官方的三自教会系统。教会一成立,金牧师便给北京市朝阳区的宗教管理部门写了封信,详细讲了自己的履历和教会的情况。用他的话说,他既不是向政府申请批准,也不是进行社团登记,而是 “自我介绍”。

他对追求给教会登记不是太热心。像别的家庭教会那样,他们也试了,但是他知道政府根本不打算在法律和政策上认可家庭教会,允许它们成为有正常法人地位的社会团体。他知道,就连三自系统内的教会,比如他原来服事的缸瓦市教会,也没有法人地位。他知道,决定宗教合法性的,不是《宪法》第36条,而是党的文件。《宪法》第36条明确规定 “中华人民共和国公民有宗教信仰自由”,但是党的文件规定一切宗教活动都必须接受政府宗教事务部门的领导。它说你合法你就合法,它说你非法你就非法。它掌握着信仰的生杀予夺的大权。这就是中国的现实。

对金明日牧师来说,更重要的是教会的精神。他要带领他的会众建立一个真正合神心意的教会;他们要建立一个宣教的教会。同时他认为,中国城市教会面临的一大挑战是,“基督徒能为这个败坏的社会提供什么样的精神方向?”  他认为,基督教不能回避政治;当其他人都放弃良心的时候,基督徒应当成为一个社会最后的良心。

有关部门很快来找他,请他吃饭。金牧师是个随和的人,不排斥和政府官员见面交谈。后者对金牧师很客气,毕竟他在北京三自教会系统工作了十年。但是官员们绕来绕去,意思是希望金牧师把锡安教会归到三自教会下面。

“你知道吗?” 金牧师说,“我把妻儿都从美国带回来了。我什么都想好了。”

官员开始没听懂,后来突然明白了他的意思。“金牧师,抱歉抱歉,我们根本没有这样的意思。现在时代已经改变了。”

隆宝宸的三楼有一家夜总会。夜总会的黑帮不喜欢五楼的教会,有一次把金牧师的车用棍棒砸得稀巴烂。教会也不喜欢夜总会。晚上聚会结束,电梯经过三楼时,常有一群衣不蔽体的年轻女人笑闹着涌进电梯。金牧师非常生气,讲道时对会众说:“这个国家是怎么回事?给败坏人的夜总会合法执照,净化灵魂的教会却被当作非法聚会而打压!”

几年后,夜总会倒闭了,隆宝宸物业总经理希望教会把三楼租下来。他们喜欢教会这个租户。教会堂务委员会开会,会众全体表决,决定租下三楼。会众有钱的出钱,有才的出才,有力的出力,2013年8月,装修一新的锡安教会在新堂做了第一次礼拜。

锡安教会主堂

2018 不可丢弃勇敢的心

2017年十一长假的时候,金明日牧师全家在开封度假。一天早上起来,他听到一个声音说,“不可丢弃勇敢的心。” 他说他知道神为什么赐给他这段经文 (希伯来书10:35)。在2018年新年后第一次讲道中,他告诉会众,这是神在当下赐给我们重要的引领。

上帝知道锡安教会在2018年需要一颗勇敢的心!

在此之前的几年,中国的城市教会一直在遭受持续不断的打击。2009年,当锡安教会还在兴起中时,上海万邦宣教教会——或许是中国最大的家庭教会——被取缔了。在政府不断的阻挠下,北京守望教会既无法购买房产,也无法租到敬拜的场所,从2011年4月起,信徒只好开始户外敬拜。即使户外敬拜,也不断遭到警察的骚扰。主任牧师金天明和全家被软禁在家。当时没有想到的是,对金天明牧师的软禁将持续十年之久。

北京守望教会雪中敬拜

2014年,中国在温州市及浙江省其他地区发起拆除教堂十字架的运动,摧毁了数百个十字架。在某些事件中,政府在大规模抗议中拆毁教堂建筑。

在河南和其他省份,家庭教会也遭受了同样的打击。

2015年,贵阳市活石教会被取缔,其位于市中心高档写字楼的财产被没收,当局捏造罪名逮捕了其主要牧师。

金明日牧师在2018年新年第一场布道中说,“虽然我们软弱,也常常跌倒,但这不意味着我们什么都不是。我们是上帝所爱的人。… 不管2018年我们个人、我们的家庭、我们的工作遇到什么样的挑战,我们所生活的社会环境如何巨变,我们能够来到上帝施恩的宝座前. 我们需要的帮助在那里。神的恩典,强而有力的祂会与我们同在。”

他希望会众在艰难与令人沮丧的环境下表现出“开放、勇敢、有信心的心灵状态和态度。” 他说, “这是我们因认识耶稣基督而拥有的新的生命状态。”

逼迫很快来临,可能酝酿已久。锡安教会从建堂到2018年,虽然也不时遇到这样或那样的逼迫,但大体顺利发展了十一年。到2018年,教会在北京已经有十个堂点,一共有大约1500人参加教会的敬拜活动。

3月和4月间,在政府的指使下,物业管理公司突然以消防安全为由,要求在隆宝宸三楼的教会礼拜场所和其它空间安装24台闭路电视摄像机,遭到教会拒绝。

与此同时,教会不少会众陆续受到来自房东、居委会、派出所、工作单位的压力、骚扰,甚至恐吓。房东逼迁,雇主谈话,警察和国家安全人员拜访,要求他们保证不再去教堂。他们说,教会的敬拜和团契是非法聚会,不符合中国的政治,甚至说他们的信仰是邪教。

这样的情况持续了两个月。5月,在租约还有五年到期的情况下,物业公司通知教会8月份后不再续租给教会。

事态愈演愈烈。政府的人与金牧师有过多次谈话。他听着,尽量少说话,不说话。与此同时,他和教牧团队呼吁会众珍惜信仰和良心的自由,不畏惧强暴和羞辱,说真实的话,拒绝谎言和假见证,“不可丢弃勇敢的心”。

堂务会商量对策。其实除了坚持,除了祷告,面对一个仇视信仰的强权政府,也没有什么好对策。堂务会经研究后,建议金明日牧师带全家离开中国一段时间,看看是否能减轻来自各方的压力。

6月4日,一个特殊的日子,金牧师一家来到美国。但是对信徒的逼迫并没有因为他的离开而停止或减轻。他没法在美国呆下去;他知道还有更大的风暴在后面。

“你想好了吗?” 妻子问他。

“我想好了,” 他说。

7月12日,他告别了妻子和三个孩子(2008年他们又添一子),一个人回到了北京。

八月,物业在政府的压力下,废除了与教会签署的十年租赁协议。为了绕开压力,锡安教会成立了一个文化公司,叫北京见微堂文化有限公司,以公司名义继续租用隆宝宸三层教会原址,并签署了一份5年租约合同。但是在那年早些时候,教会在北京的另外9个堂点已经一一被禁止,门被锁上。

2018年9月9日是个星期天。上午的敬拜正常进行,有一千多人参加。下午将近五点左右,另一场敬拜将要结束,会众们正在高唱赞美歌时,门外突然闯进来七十多人,有穿制服的警察,有便衣,还有政府官员。他们用扩音器高喊:“非法聚会,立即解散!”  他们迅速分成几组,有人站在出口,有人搜查讲台和储物柜。另一组人警棍加推搡,驱离聚会的人。场面一片混乱,许多信徒哭着离开。

金牧师试图向他们解释:教会已存在多年,不是什么非法聚会。但是他们不听,搜查了他的手机和讲道笔记,还盘问他“是否接受境外资金”;还问他“是否反政府。”

会众已散。在主堂里,金牧师独自一人,被数十名警察和政府官员包围其中。一排排空荡荡的红色座椅沐浴在柔和的天花板灯光下。 朝阳区民政局和区民族宗教事务办公室官员向金明日牧师宣告:北京锡安教会被 “依法取缔”。

突袭行动结束时,警察封锁了教会大门,在门上张贴了官方通告。

锡安教会被冲击后两天,金明日告诉香港有线电视说,  “未来宗教的生存空间将越来越小。” “尤其是十九大的时候【2017年10月】, 宗教事务从国务院转到党的统战部。这是一个标志性事件,党已经把宗教界当作是一个竞争,或者是一个危险,或者是一个敌对的群体,所以按照这个思路,要加强管控宗教界。包括穆斯林,包括藏传佛教、基督教、天主教,都会面对极大的压力。这次仅仅是第一波。”

在9月9日锡安教会遭到冲击和取缔的当天,在四川省会成都,中国另一所著名家庭教会成都秋雨圣约教会(Early Rain Covenant Church) 的主任牧师王怡做了一个振聋发聩的布道。他说,“我们有责任告诉习近平,他是一个罪人!他所带领的这个政府大大得罪了神,因为他逼迫主耶稣的教会!他若不悔改,必要灭亡!我们要告诉他,他这样邪恶的人,仍然有一条出路,唯一的出路,就是我主耶稣的十字架!”

“我们渴望他们回转,所以我们要呼召他们悔改!”

三个月后,12月9日礼拜日,秋雨教会遭到冲击,会众被驱散,教堂被封,主任牧师王怡和多名教牧人员和同工被逮捕。2019年12月,王怡牧师被判“煽动颠覆国家政权罪”和“非法经营罪”,判刑九年。

王怡牧师,秋雨圣约教会2018年9月9日布道

行走的教会

在锡安教会初创的那几年里,金明日牧师常说,“天塌下来有天明撑着。” 的确,金天明牧师创立并担任主任牧师的北京的守望教会是中国城市教会的代表;在金明日牧师心中,天明牧师不仅是好友,而且是一道心理防线。然而,到2018年锡安教会也遭到重创的时候,金天明牧师已经被软禁在家里7年多,家门口有警察看守,三班倒,每天24小时,一星期七天。

从2011年守望教会被逼户外敬拜的时候起,金牧师就在想,“如果同样的事情发生在锡安教会,我们应该怎么办?”

2012年,一个偶然的机会,他了解到美国一位年轻牧师的做法。他们的教会每星期预先把牧师的讲道录制好,礼拜日在多个场所同时播放,教会因此快速发展。他和上海的崔权牧师甚至到美国考察了几天。从2013年起,锡安教会就开始仿效这样的做法。在接下来的几年里,通过同步播放视频讲道和敬拜,锡安在北京另外建立起来了9个小型堂点。

 “更重要的是,当更严峻的时代来临,教会可大可小,机动灵活,” 金牧师说。

严峻的时刻真的到来了。教会被打散,又回到了家庭聚会的时代。金牧师在北京顺义的家每星期能聚一百多人。或者礼拜日的时候,一个小组约好去一个公园,大家一起散步,每人带着耳麦在手机上听事先录好的讲道和敬拜。他们称之为 “行走的敬拜”。结束后,大家到一个餐厅聚餐或者一起去喝茶,做信仰分享。也有信徒在家里、或者在临时租用的场地开始了小型聚会。既不方便去一个地点、也不方便加入公园散步的人,不管在哪里,都可以随时随地用手机app参加礼拜和祷告。礼拜不再依赖于场地。

转眼来到2019年初中国新年,信徒中很多人回老家过年,散向全国各地。教会的技术同工说,我们试试网络礼拜吧。那年,锡安教会开启了第一次网络礼拜。

接着新冠疫情爆发了。2020年1月,当武汉封城、人们倒地死亡、惶惶不安的情绪笼罩中国大地的时候,锡安当月成为第一个面向公众举行线上礼拜的中国城市教会。第一次在Zoom 上做礼拜,300人的线上会议室一下就满了。第二周人数达到500,第三周上千人,… 最多的一场达到三千人。

疫情蔓延。这里封城,那里封城。人们被困在家里出不了门。很快,全国各地有上千教会牧者上线观摩锡安教会的线上礼拜。

金明日牧师深感震惊,好像上帝从2013年开始就为此进行了预备。

更令他震惊的是,突然间,好像一大把种子撒向空中后落地,全国各地很多城市都有了 “锡安家人”。

他开始带着教会年轻的传道到各地走访。他知道,网上敬拜是不够的;信徒线下聚会必不可少。2021年时,他离开了北京,去广州居住。以前是执业律师、10.9第一个被抓的王林牧师去了上海;理论物理博士高颖佳牧师留在北京。

在珠江三角洲广州、深圳、珠海,金牧师、尹会彬牧师和年轻传道们开始建立起了小组。随着人数的增加,这些小组开始租借场地,形成小型的教会。

但是几个月后,广州相关部门向金牧师发出逐客令,不允许他继续在广州住下去,说他的居留给他们造成了巨大压力。他开始到不同的城市居住,这里住一段时间,那里住一段时间。

在很大程度上,金牧师和他的宣教团队在效法保罗——那位四处奔走的使徒,从一处到另一处,在中国许多地方 “传讲神的道” (《使徒行传》8:4),足迹遍布西南地区、东海岸,以及两者之间的各地。所到之处,他和团队与信徒会面,并寻找像吕底亚那样的 “种子工人” ——已经在信仰中成长得足够坚强,能够带领小组或者可以栽植教会的基督徒。

这正应验了金明日牧师和锡安教会教牧团队2018年9月15日在教会被取缔几天后给会众的牧函中所说: “这世界的权柄能够关闭隆宝宸,却无法消灭教会。” “以我们的身体为圣灵的殿,我们在哪里,教会就在哪里。”

接下来的七年,是七个肥沃的丰年。

金牧师在今年9月的一次演讲中将这种线上线下结合、多点分布、跨城市植堂的教会网络称为 “中国城市教会的3.0时代”。他说,中国城市教会的1.0时代是 “在家教会”的时代,兴起于改革开放初期。城市教会的2.0时代是本世纪前二十年的新兴城市教会。它们走出了家庭,走进了写字楼,会众来自社会各个群体, 人数迅速增加,但遭到了政府系统的打击。锡安教会成为城市教会3.0的先行者和代表。

这七年期间,当局从来没有停止对锡安的打压。锡安在北京的多个聚会点不断受到警察冲击,人被带走;在苏州、上海等地的堂点也同样受到不停的骚扰和冲击。

2020年底,由金天明牧师牵头、金明日牧师回到北京后积极参与组织的 “北京教牧联合祷告会” —— 北京家庭教会牧师的一个联系网络——遭到当局的调查,参与其中的北京家庭教会牧师受到政府的盘问和胁迫。

从2018年到现在,中国政府宗教管理部门出台了一系列规定,旨在限制宗教活动地点,查处外国基督教人员与中国教会的接触,对宗教团体、教职人员、教会财务、以及宗教学校进行进一步的限制,对互联网宗教信息进行更加严格的审查。对于基督教,中国政府出台了一个“中国化”工作规划,要点是要求独立于三自教会的家庭教会接受共产党的意识形态和驯化。

2022年中,金牧师在广西北海安顿下来。这座南中国海沿海小城风景美丽,气候宜人,生活宁静,远离北京的视线。锡安在北海的聚会从最初的十多人起,到二十多人,很快成长出一个足够大的会众,以至于教会租下了一个宽敞而温馨的场所用于敬拜。北海当地警方从未造访过金牧师或他的聚会。

与此同时,金牧师和尹会彬牧师继续走访锡安教会在中国各地的不同堂点。

但今年年初,警方开始突袭锡安在其他省份的地点。进入六月,节奏明显加快:每个星期天,至少有两个、三个或四个锡安堂点被突袭,分布在山东、浙江、贵州、云南、河南、广东等多个省份。所有这些突袭都遵循了一模一样的模式:数十名警察在敬拜期间闯入堂点,带走牧师和同工,并给予他们15天的行政拘留。在审讯期间,警方给他们看金明日牧师的照片,问他们是否认识他,他是否来过,诸如此类。警方对他们说:你们难道不知道这个教会已被取缔吗?收奉献款就是诈骗……

一位参与这些案件的律师告诉本网站,从六月起,他和其他律师就清晰地看到,一场针对锡安教会的打击行动事实上已全面展开,而这样的行动只能是由公安部统一协调的。

在10月19日经由律师带出来的一封信中说,金明日牧师写到,这些年许多牧师、传道、长老和教会执事被关押,受苦;现在他自己也经历这些,能为福音受一点苦,他反而有不少安慰,心里更安稳了。

他提醒锡安的弟兄姊妹, “不可丢弃勇敢的心。”  

这是锡安教会2018年的主题。

2025年,锡安的主题是, “自由在高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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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别感谢金明日牧师的妻子 Anna 耐心回答我大大小小的问题。上帝保佑锡安教会


来源:

龙降恩代理主任牧师介绍锡安教会近况, 2025.10.18

金明日:一代人的见证

余杰2009年对北京锡安教会主任牧师金明日访谈

张伯笠牧师专访金明日牧师妻子刘安娜师母

金明日牧师:逆境中奋进——中国城市教会的3.0时代

乘风破浪,道出锡安

金明日牧师 2018年1月7日讲道: 不可丢弃勇敢的心

锡安教会脸书


英文版:

A Home in God: The Story of Detained Pastor Jin Mingri and China’s City Churches

Part One and Part Tw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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